第十二章 出刀(完)

这一年以来,细雨当中广场上那个挥手断头的场景一直在瓦列里的心中萦绕不去,就像一战之前盘旋在欧洲上空的幽灵一样,让他心神不宁。

“棍子”曾经见过很多穷凶极恶或者凶名卓著的人,无论这些人平时表现出来的形象是慈善还是凶恶或者平静如水神威难测,“棍子”知道他们其实都有畏惧,有些人畏惧的是死亡,有些人畏惧的是贫穷,还有一些人畏惧的是地位或者未知。

“棍子”一直以为自己无所畏惧,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然后在那一天之后,他突然就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像的那么勇敢,他也会畏惧,畏惧那种难言的强大。

他从来不是一个感情细腻的人,也从不相信能够从别人的目光当中读出情感这种事,然而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棍子”突然就感觉到了恐惧,不需要有人告诉他,“棍子”自己就能够明白,那是一双属于杀戮者的眼睛,淡然、冷漠、缺乏色彩却又透露出嗜杀成性。

于是那一刻,“棍子”变成了瓦列里,他可耻地逃了。尽管后来每当想起当时的情景,“棍子”都希望自己能够冲上去和拥有这双眼睛的人一较高下,那样才不负自己的名声,但是他自己其实很明白,勇气这种事一旦消失就很难再回来。

瓦列里从来没有想到过,在一年以后,当他已经开始淡忘那双眼睛的时候,它居然又出现了,而且是出现在一个刚刚被自己击败的年青人脸上。

惊叫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不光来自“蛇皮”的手下,也有“虎哥”的人,毕竟在他们熟悉的日常互砍项目里,即使不幸丢掉性命的家伙通常也不会死得这么惨,更何况是如此干净利落的砍掉脑袋,无论在任何年代,掉脑袋总是一件大事。

“吴畏”并没有被这些惊叫声影响,他一刀削掉了离自己最近那个人的脑袋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棍子”,然后反手挥刀,锋利的刀锋从第二个人的颈间划过,热血播洒当中,这个人的惨叫声嘎然而止,身体颓然倒下。杀死他的刀足够快,选择的部位也非常刁钻,竟然并没有多余的力量作用在他的身体上,所以只能自己瘫倒下来。

“蛇皮”的手下们反应速度快慢不一,所以在“棍子”示意后,冲上去的时候也有快有慢。因为吴畏刚才和“棍子”决斗,所以这时算是“虎哥”这边最靠前的人,当他挥刀砍倒两个人之后,跟在后面的“蛇皮”手下有的才刚刚起步。

看着面前死状凄惨的两个同伴,“蛇皮”的人顿时像是脚下踩了刹车一样,纷纷停住脚步,几个离吴畏比较近的人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还默默后退了几步。

“吴畏”并没有迎上去,刚才“棍子”那一棍子还是给这具身体造成了一些伤害,所以第二刀只是割破了那个人的喉咙,并没能砍掉他的脑袋,这让“吴畏”很不满意,于是他迈步上前,弯腰举刀,一刀砍下了已经断气的那个人的脑袋,然后伸手揪住他的头发,将人头提了起来,完全无视了横流的血液。

看到眼前这一幕,愣在原地的“蛇皮”手下当中有人惨叫了一声,转身就跑。惊慌和恐惧的情绪感染了其他人,众人纷纷后退,转眼间就又变成了吴畏和“棍子”对面相向。

“吴畏”右手提刀,左手抓着刚刚砍下来的人头,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棍子”,慢慢抬起刀尖,向着“棍子”挑了一下,示意他过来。

四目相对,“棍子”看到的依然是那一双无数次在回忆当中见过的眼睛,淡漠、空洞,可惜他并不知道“天地不仁”这句话,不然的话,可能会另有一番见解。

面对吴畏的挑战,“棍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木棍是一种很容易损耗的武器,开始的时候,“棍子”还会很认真地挑选适合自己的那一根,但是成名之后,他就慢慢放弃了这件很耗费时间的工作,因为在他看来,只要不是样式太奇葩的棍子,使用起来的时候感觉都差不多,并不值得花费太多心思。

然而现在,“棍子”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从前那样想,只是因为他还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威胁,真正能够给他带来威胁感的人,就是值得用最好的状态来面对的,甚至即使是最好状态的时候,他也并没有什么把握。

“吴畏”看着一脸紧张呆立不动的“棍子”,脸上浮现出一丝鄙夷,和“棍子”猜测的不同,他并不是刻意表现出冷漠的样子,只不过杀得人多了,区分敌人的标准就只剩下了“活人”和“死人”,甚至就算是“活人”,最终也会变成“死人”,对于确知的结果来说,的确不需要付出太多的关注和感情,至少面前这个人不值得。

面前这个人的样子对于“吴畏”来说并不陌生,这世界上总是会有一些特别喜欢患得患失的人,他们在面对弱者的时候可以勇往直前,然而当真正遇到强者的时候,却只会卑躬屈膝,或者换个简单一点的说法,他们的武器只是给弱者准备的。

“吴畏”没兴趣等待“棍子”天人交战之后得出结论,久违的血腥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就像一个重度成瘾症患者一样,理智也许能够让他们过上平静的生活,然而当诱因出现的时候,受到诱惑的程度也是常人完全无法想像的。

“吴畏”没有再一次向“棍子”邀战,既然他不过来,那么自己就过去好了。

于是“吴畏”迈步向前,他的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歪斜,每一次迈步之间的距离也都有着微小的差距,落在真正的高手眼中,那就是无时无刻都保持着向任何方向发力的准备。

这是无数个寒暑苦练的结果,也是无数次生死搏杀后的收获,已经成为了这个人的本能,完全不需要刻意调整。

“棍子”算不上“吴畏”眼中的高手,然而就像是荒野中生存下来的野兽,他并不需要看出“吴畏”身法的奥妙,也能感觉到扑面袭来的强烈危险。

退到“棍子”身后的打手们在看着面前宽阔高大的背影,倍受打击的小心肝总算落到了实处。他们分辨不出“吴畏”的变化,只记得这个杀星刚刚曾经被“棍子”一棒打倒。于是在看到“吴畏”提刀走来的时候,不止一个人大叫了起来。

“干掉他。”他们大声叫嚷道:“‘棍哥’杀了他。”这些人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们发出的声音中已经不知不觉地充满了癫狂,就像是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在德国与墨西哥那一场比赛伤停补时时发出的呐喊一样。

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吴畏”身上的“棍子”被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在这刺激下终于做出了决定。

瓦列里向着吴畏挥舞了一下手里的木棍,发出不甘心的咆哮,然后转身冲过人群,逃了。甚至来不及乘坐电梯,只能选择走楼梯。

叫嚷声嘎然而止,“蛇皮”的手下们面面相觑,完全不能接受这个设定,就连“吴畏”的脸上都露出了愕然的神情,心想我刀都举起来了,你就给我看这个?作者你还有没有节操?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处于消失状态的“蛇皮”终于出现了,或者说,随着瓦列里逃走,他的手下们再次后退,终于把站在后排的他给暴露了出来。

看着面前充满了暴虐杀气的吴畏,“蛇皮”并没有犹豫,他迅速从衣服口袋里抽出了一支手枪,然后向着吴畏扣下了扳机,枪火的闪光当中,“吴畏”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他完全不明白“蛇皮”对准自己的东西是什么,但是却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于是选择竭尽全力地闪避。

枪声响起,血光飞溅,吴畏的身体撞到墙上后向地面滑倒,只在墙壁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