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章 小妹白雪

回家路上,想起黄永章的话,白浩开始思考卖野猪肉的事。

黄永章所言不虚。1991年,黄永章这样10多年工龄的县城高中老师,还有高级职称傍身,一个月工资估计也就两三百块钱。至于那些刚参加工作的小年轻,月工资还不到一百,也就七八十块钱。

白浩想,家里一头年猪杀过10多天了,剩下这些野猪肉,倒是能卖掉最好。除去下水、猪头和一些槽头肉,算上膀腿,至少还有百十斤好肉。若是按黄永章所言,弄到县城里能七八块钱一斤卖了,一天就能到手八百块钱,对白家来说还真是一笔钱。

这一年,粮票还在流通,农村学生都从家里自带大米,自备铝皮饭盒,由学校食堂统一蒸米饭。因为白浩上高三了,需要补身体,父母将他每周生活费由5块钱提高至10块。学校食堂一份肉菜卖5毛钱,虽是一小碗蔬菜里寻找肉丁那种大锅菜,白浩每周也能沾三四回荤腥了。

此外,家里每天还给白浩备了一个鸡蛋,一杯奶粉。高考前一个月,甚至还给他买了两盒太阳神口服液,据说这东西最能补脑子。紧张学习嘛,这事可是最费脑子了。只是这东西太贵,要十多块钱一盒。

白浩营养水平被如此大幅改善,虽是父母一狠心硬着头皮撑的,在安圣一中那些住校的乡镇农家子弟中间,这生活条件也算是中等了。

如此一来,家里经济压力陡增,即便每日都省吃俭用,灶台上个把月才开一次荤,白仁兴两口子也不得不经常腆着脸,到处找人借钱。每次能借到手的,也就三五块,甚至一两块。

几个月下来,算上前些年所累下的老账,已经欠下两百多块钱,这一家子真是垒起债台了。

白仁兴两口子很无奈,每天更是起早贪黑,拼命了干,连带白玲白雪两姐妹也经常累得直叫唤。

至于当大哥的白军,每天看起来挺忙,谁也不知道他每月能不能挣点钱,反正也没见主动掏个三五块来补贴家用。有媒婆帮忙给白军介绍了邻镇一个姑娘,两人已处了两三个月,父母只当白军在偷偷攒老婆本,也就不指望他能为这个家分担多少压力。

回到家里,白浩提到卖野猪肉之事,一听是黄老师肯帮忙,白仁兴两口子立马喜上眉稍。

两口子刚才还商量着,这都腊月二十几了,家家户户都杀过年猪,新鲜猪肉根本卖不动,街上那两个肉贩子都快歇业了。这么大一头野猪,要是全晾腊肉,一家人倒是能改善大半年伙食,可也太奢侈了些。

说动手就动手,白仁兴与白浩搭起木架,挂上开过膛的野猪,连皮带骨,每块肉分割成三五斤。李云秀带着两个姑娘,在一旁清洗猪下水。

一听这么大一头野猪全要卖掉,仿佛肥肉到嘴边了,突然竟要长翅膀飞了,15岁的白雪颇为失望。小姑娘蹲在地上,一脸气鼓鼓的样子,也不敢开口抗议,一双小手冻得发红,麻木地捋着猪大肠。

面对小妹的失落,望着这个本该长得如花似玉,却因缺了太多营养而有些发育不良的少女,白浩不由得一阵心酸。

猪肉装袋时,不光是猪头肉和下水等物,还有四根猪蹄和两腿膀肉,白浩都要坚持留下来,借口是春节家里待客时摆春桌用。

感觉跟丢了不少钱似的,李云秀嚷嚷着不同意。最后还是白仁兴拍板,就依了白浩。

白雪心里欢呼雀跃,简直想跑过去狂亲白浩两口,大呼几声三哥万岁。就是已经20岁,早已习惯吃苦耐劳的白玲,心里也乐滋滋的。

这年头的山里孩子,谁还没有过嘴谗之时?

清理好野猪肉,白仁兴看向家里一辆二手载重自行车,发现轮胎有些瘪了,就推车上街去白军的铺子加气。顺便也看看能否再找辆车,明天让白浩也骑上。

白浩记得,天池乡与县城之间开通班车,还要在五六年之后。如今当地人去一趟县城,要不找辆农用车或拖拉机蹭车,要不骑自行车,或者只有步行。

连乡政府干部都如此,更何况那些平头百姓。于是,在天池乡,农机站那几位常年开车的师傅,走到哪都受人尊敬,人人都想凑到跟前去递根香烟,混个脸熟。这地位,这人气,比大多数政府干部和学校老师都强多了。

白浩没少蹭过车,农机站那几位师傅都认识这位天池乡的小秀才,有人在路上遇着白浩,甚至会主动停下招呼他上车。白浩坐过一次空车的拖拉机,在破烂的碎石上如同跳舞一般,颠得他一副小心肝都快抖出嗓子眼了。

此后,白浩再也不愿坐空车拖拉机了,宁愿自己走路。事实上,在这条公路上,他不知步行过多少回了。40多公里,一半是山路,白浩天没亮就出发,一路步行要下午才能赶到县城学校。若遇到下雨天,一路淌着泥泞,更是苦不堪言。

已是下午5点过了,李云秀不习惯闲着,唤上白玲下麦田除草,又安排白雪出门去打猪草。

至于白浩,往常这时候都是揣上课本,去附近找个僻静处背书。到了高三,白浩假期里很少干农活了,一家人毫无怨言,连白雪都明白时间挺宝贵,这可关系到三哥这一辈子前程。

看白雪瘦小的身板背个大背篓出了院门,白浩突然觉得无趣,回屋钻到床底下,摸出一把破旧汽枪,还找到半盒铅弹。

掩好院门,白浩沿公路一阵小跑,在一条小河沟发现白雪正埋头割猪草。

白雪一抬头,便见白浩从两米多高石坎一跳而下:“三哥,你咋跑这儿来啦?这是哪儿找来的枪?”

“汽枪,大哥藏的。”白浩扬扬手里的枪喊道:“小妹,快上来,三哥带你玩去。”

白雪摇摇头:“我不去,天快黑了,打不够猪草,妈又要骂我了。”

白浩又喊:“上来吧,三哥带你去个地方,遍地都是猪草。”

“三哥,你可不要骗人,不然回家我就惨了。”白雪将信将疑,又想起三哥好像从不会捉弄自己,便背上背篓,踩上河沟里几块大石头,几步就跳了过来。

让白雪解了背篓,白浩自己背上,兄妹二人说说笑笑,朝山坳那处深潭走去。

下到深潭,溪涧北岸一处缓坡,有一长溜红薯地,附近果然有大片肥嫩的野菜。白雪欢呼着跑过去,白浩也去帮忙,十来分钟就打了满满一背篓猪草。